——妳曾經提過,妳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名過客。

 

「如果妳把自己比喻成乘客的話,那我不就是列車了。」

 

我記得自己是笑著這麼回答妳。

 

而妳卻僅僅瞪了我一眼,把圍巾捲在嘴巴上。這是妳的習慣動作。

 

好像只要這麼做,就能讓全身暖和起來。

 

我看著縷縷白霧溢出妳的圍巾。宛若舞台上那些用來營造出夢幻效果的乾冰。

 

或者妳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為了降低和人對話或直接接觸的機會?

 

「不要打哈哈。我是很認真的這麼覺得。」

 

沉默半晌後,妳這麼對我說。

 

「那麼,妳希望我回答什麼、又要怎麼回答?」

 

妳還是沉默。眼神顯得有些悵然和空洞。我想至少以動作表示些撫慰。但是一看見妳的表情,我卻彷彿全身僵硬般動彈不得。

 

其實我早就清楚妳的意思,不可能不明白。妳知道我不是笨蛋。妳老是挖苦自己、說年紀小了那麼多歲的我比妳聰明;而妳卻是愈活愈回去。無論是智力或者情緒控管等方面。

 

「這樣有什麼不好?妳只是把童年留到了以後、也就是現在才享受而已。」

 

我仰望天花板、這麼回答了妳。孰料妳卻讓我吃了一記拐子。我按住被妳打擊到的部位彎下腰假意哀號。而果然就如我所預料的,妳拉下遮擋住嘴巴的圍巾,臉上立刻出現倉皇的表情,問我是不是真的很痛。最後小小聲道了句對不起。

 

我明白妳不是故意的,只是防衛機制啟動使然。所以我對妳笑著、並且開玩笑說賞給我一個抱抱做補償就會沒事。妳又瞪了我一眼,接著用怯懦畏縮的小動作、把雙手輕輕擺在我的腰上。

 

這是只屬於妳的,只對我展現出的若有似無的體貼。

 

那時候,我們正要從奈良坐車回四天寶寺站。在可能隨時下雪都不奇怪的寒冬氣候裡。我們兩個都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風。

 

從小到大為了學業、為了生活而刻苦向上、汲汲營營的妳,絲毫沒有機會踏出大阪府半步。妳生性頑固耿直,玩心不重可以說非常低、討厭擠沙丁魚,尤其不喜歡人多嘴雜的場所,鮮少順從休閒娛樂的欲望特別出門遠遊。而妳的那種欲望也比常人還要來得薄弱許多。這是我想褒揚妳的部分。至少我不必為了整天計畫著該帶妳去哪裡玩樂而絞盡腦汁、枯思腸竭。

 

正因為如此,妳除了對大阪府內的地理環境相較熟悉以外,就幾乎稱得上是個生活白癡。一離開大阪就會迷路,連搭車轉車的經驗都少得可憐。

 

即使妳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悶在心裡,我也對妳的心思瞭如指掌。好像我天生就是要來幫助妳的;而妳是上天派來磨練我的意志的。

 

——天使?亦或惡魔?

 

無論妳是以什麼樣的身份走進我的生命裡,我都欣然接受這種挑戰。倒不如說我就是喜歡接受挑戰、並且克服挑戰。

 

在成功征服的那一瞬間,我可能會因為心情舒暢而溜出「エクスタシ」這句口頭禪,而妳會老樣子擺出困惑的神情,不斷問我為什麼那代表「暢快絕頂」的意思。

 

我回答妳那不重要,並且要妳轉頭欣賞窗外的景色。那時已經是夕陽西沉、夜幕逐漸垂降大地的時刻。逢魔時刻。妳提過的。而且妳也很喜歡這種說法。

 

「我從來沒玩得這麼晚過。也沒搭過這麼晚的車過。」

 

妳的語氣不難聽出感嘆意味。我站在妳身後,拿自己當作替妳隔絕人群的擋箭牌。矮小的妳幾乎能被鍛鍊有素的我完全包容住。

 

「如果妳想要的話,我甚至可以陪妳上刀山下油鍋。」

 

我依舊是用稍微詼諧的口吻搞笑。而妳也很給我面子、對我報以笑聲。妳一向會對我的搞笑起反應。不管是讓我感到挫折的驚嚇或者愕然。

 

妳的本性應該是天真單純樂觀活潑的。但是由於環境所迫,妳不得不逼自己長大。妳從未充分享受過童年,也沒享受過受人呵護的感覺。

 

正當我下定決心,往後要一直呵護妳到永遠時,妳就是在那時候說了這句話。

 

「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我不太明白妳是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或者又想到了什麼,才會忽然歸納出這種與當前情境風馬牛不相干的結論。妳的思想跳躍程度並不輸給被妳視為神經病的我們。

 

「所以妳的意思是?」

 

本來我還是想開玩笑說些「如果我真的是列車的話,那肯定是新幹線吧。」之類的話來舒緩稍顯緊張的氣氛。

 

但是我沒有。我反問了妳。

 

「我的意思是,」

 

妳稍稍轉了過頭來。

 

我知道自己絕對不想聽妳說出接下來的句子,但是我不得不聽。這是我的責任、也是義務。

 

為了要接納妳的全部,我有義務聽妳說出的任何話。無論好或壞、對或錯。或是否我想聽和希望聽到的。

 

「我們,到此為止吧。」

 

——謝謝你賜給我的一切。不管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

 

謝謝你。

 

這句小小聲的道謝很輕很輕,卻很重很重地撞進我的心口。

 

妳還格外選了「賜給」這樣的動詞用語。好像妳把自己擺在了卑微的下位,而我是尊貴的上位者。

 

諷刺的是,我的夥伴們老是揶揄我是服侍妳的騎士、妳才是寶座上的女王。我總是任憑妳的差遣。

 

我以為自己會產生眼眶泛紅或者喉嚨哽咽的感覺。但是我沒有。我想我從來沒這麼冷靜過。我直視車窗外的夜景,靜靜聆聽妳的話。

 

我要等到妳說完最後一個字。因為這是我的責任。扮演只屬於妳的好聽眾。就像妳也會靜靜地聽我說話一樣。

 

「你是不斷前行的列車,而我只是偶然上車搭乘的乘客。雖然我真的很不會搭車。這一整天也一直麻煩你注意該坐哪班車、該到哪站下車,還有該在哪裡換車和轉車。」

 

我感覺得出妳想打起精神的心態。但是妳的聲音在我聽來,卻沒比蚊子飛的音量大上多少。

 

「你是個有才又有能的人物,前途肯定無可限量。一定要好好規劃未來。千萬不要浪費掉了。」

 

這句話我已經聽妳講過不下數百萬次了。都已經能倒背如流。其實這是妳的口頭禪吧。

 

「所以我不想拖住你,也不能拖住你。你適合更好的對象,一個能在生涯路上幫助你的對象。而這些,是我無法替你達成的。」

 

「現在,已經到了我該下車的時間了。」

 

妳說出這句話後,就再也沒繼續開口。然而我已經很明白透徹妳的意思。所以也不會多此一舉地反問妳是不是想從我的生命中退場。雖然我很想裝笨搞笑,但是現在沒心情。一點心情也沒有。

 

「下了我這班車後,妳還會再繼續搭車嗎?」

 

我靜靜地反問妳。

 

我依然將視線放在窗外。透過眼角餘光,我知道妳正在看著我。因為我沒看著妳,所以妳才有勇氣直視我。

 

這麼樣解釋,應該沒錯吧?

 

後來證明我的臆測是對的。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後的後話。我自詡了解妳,並不是隨口瞎扯的謊言。妳知道,對於妳、還有我們之間的事,我絕對不會以虛假掩飾或草率帶過。我知道妳向來沒什麼安全感。所以我也會盡我所能的,讓妳體察到最大的安全感。

 

就算我的年紀比妳小了很多,就算妳的年紀比我長了很多。但是在我眼裡,妳卻是個只想渴求庇護和倚靠的孩童。

 

就好像妳把所有錯過的童年時光、要一口氣從我身上討回似的。而我也相當樂意被妳榨取。

 

這是謙也他們時常對我消遣用的形容。而我並不在乎。

 

因為我能讓妳依靠。妳的生物本能感受到我是絕對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的對象,所以才會對我敞開心房、卸下武裝。

 

如今,妳說出了要下我這班車的話。又要再度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

 

就算妳不言明,我也清楚得很。下了我這班車後,妳就再也不會坐上任何一列車了。

 

因為我就是妳的最後一班車。

 

這麼樣解讀,應該沒有問題吧?

 

我很無聊地在心中自問自答。俯瞰著妳的頭頂。妳總是會一邊碎碎念、最後還是會順從我的要求,解開綁在腦後的馬尾,讓長髮披垂在肩上、身後。因為我喜歡看妳這個樣子。洗髮精的氣味也會變得更加濃郁。

 

「你這個長髮控、戀洗髮精味的變態。對了,你甚至還愛上一隻甲蟲!跨越種族的同性戀!」

 

妳曾經面紅耳赤地指著我的鼻子怒罵。不過聲音聽起來一點魄力也沒有,反而比較像在撒嬌。我沒所謂地大笑,把妳的手握在掌中。

 

妳的手很小,一點也不像成年人的手。女孩子即使成年了,手的面積也還是這麼小小的一點。

 

所以我總是以妳的身高和性格為例,取笑妳一點都不像個成年人。而我卻比妳成熟圓融許多,比妳更懂得如何待人接物。

 

因此,妳需要我。

 

要是下了我這班車,妳該怎麼辦?妳要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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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寶寺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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