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像是在旅行。當一班列車行經眼前時,你可以選擇要不要上車。每個人都只是不斷上車、搭乘,然後下車。重複著這些呆板單調的動作。人生就只是許多選擇的組成罷了。但是終點站是什麼,沒人知道。而你,就是我所選擇的其中一列車。」

 

——是第一班車,也是最後一班車。

 

妳語帶慨歎地這麼對我說。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覺得妳像個大人。只是有一點點那樣的感覺。

 

亦師亦友,這就是在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吧。妳也常常提起,能在我身上學到和得到許許多多的經驗。妳甚至表示妳非常尊敬我。

 

這樣有什麼不好?兩個人在一起,就是要互助互信,不應該被任何外力和現實因素阻撓。

 

當妳聽見我這麼說時,只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你還是個孩子。等你再長大一點,你就能體會到現實生活中存在諸多的無奈。」

 

妳知道嗎?其實我很討厭妳老是用「只是個孩子」來描述我。

 

我也很討厭聽見妳輕易說出貶低自己的話。所以我總是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厭其煩重複妳的優點。目的就是為了要建立起妳的信心。

 

就像妳曾經說過的,人不可能有完美。在妳眼中完美的我,在別人眼中可能只暴露出一大堆的短處和缺陷。

 

我也不認為自己很完美。因此,我總是在這條路上努力往目標邁進。即使無法、也不可能達到百分之百,起碼有七八成那我也就滿足了。

 

我清楚妳最欠缺的就是信任。所以我不怪妳對人失去信心、或者自暴自棄。

 

妳可以不對任何人抱持信念,但就是不能不對我抱著信念。

 

我要妳依靠我、仰仗我,最好把我當成是妳的所有、妳的天地。並且永遠也離不開。

 

妳老是抱怨我們這些網球部校隊都不曉得是吃什麼長大的,一個比一個還要大隻。而妳也老是仰望我,然後深深地皺起眉頭說為什麼我可以長得比妳高。這世界和命運安排真是不公平等等。

 

這是我最具優越感的時候。妳愈是抱怨我的身材高大、間接頌讚我的溫柔和體貼,我就愈是不想放開妳。

 

縱然妳的年紀比我大,縱然妳總是嫌棄自己的身體機能以後會衰退得比我快。縱然妳總是不負眾望地給我製造了一堆難題和麻煩、留待我去收拾殘局。

 

在我眼裡,妳就只是個孩子,長不大的孩子。等級大概和小金差不了多少。妳和他看起來就像是只差了兩三歲的姊弟。妳的外貌看起來甚至和友香里相差無幾。

 

我的潛在性格遠比妳所想像的還要來得激烈許多。在沒有人看得見的表面下,我的情緒正在洶湧起伏。而這也正是妳永遠不會明瞭、也體察不到的。我不為人知的一面。妳對事物、尤其是不好的事物,直覺總是精準的可怕;不過對人的感覺實在過於遲鈍。因為妳從沒想試著去了解人心過。妳總是在逃避。我不怪妳。來日方長,我想自己有耐心和毅力讓妳了解我的一切。

 

所以當妳說出要下我這班車的話時,我想自己比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冷靜。我的腦中響起迷幻電音的旋律和節奏,甚至下意識哼了出來。

 

我知道自己哼出了口。因為妳把頭靠在不停震動的車廂壁上,眼神注意著我這裡。彷彿是在問「你的心情好到能哼出歌嗎?」的意思。

 

倘若是平常時候,我一定會把手枕在妳的頭下、替妳減低行駛中的車體所引起的搖晃感,好讓妳不至於會去撞到頭。

 

我也發現到妳的眼眶泛起了紅。為了不讓我直接注視,妳轉過臉面向窗外。我想現在的妳一定說不出話了吧。喉嚨肯定哽咽得很厲害吧。

 

事後證明,我的猜測又是對的。

 

妳比我想像的還要容易落淚。其實妳是情感豐沛的性格。只不過妳一直在壓抑自己,不對任何人示弱。

 

然而妳卻一再、在我面前扁嘴掉眼淚,表現出弱氣的一面。這是否表示,妳已經信任我了,覺得可以依靠我了?

 

既然如此,那麼妳還思考著什麼下不下我這班車的問題,會不會太自以為是、太狂妄驕傲了點?

 

妳並不是真正那麼孤高自賞的角色。起碼在我看來,妳就只是隻需要人伸出援手,帶回家好好保護和照養的流浪動物。

 

這樣的妳,既脆弱又軟弱,有什麼資格和籌碼和我談什麼,要離開我這班車的話,會不會太可笑了點。我覺得非常非常可笑。

 

妳一點也不堅強。所以妳需要我。

 

我這班車不會減速、更不可能停下行進,所以妳休想。

 

妳別想從我這班車上走下去。

 

我已經明白自己是妳的最後一班車了,那麼我怎麼可能會做出拋棄乘客的缺德事。妳知道我總是硬不起心腸。特別是對妳。

 

若真要讓妳下車的話,我早就停了。不可能還會行駛到現在。

 

妳說過,人選擇乘坐上列車,卻永遠也不曉得終點站在哪裡。只能盲目地上車、下車。而且不會知道自己究竟是坐對車還是坐錯車。常常有很多人兜了個大圈子,又回到原點。結果還是坐錯。

 

但是我很清楚我這班車的終點站的目的地。當然也就清楚妳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我也會讓妳明白,妳所選擇的班車是正確的。

 

 

列車仍持續搖搖晃晃地往前。在閃爍五光十色的黑暗中。妳依然望著窗外,不發一語。果然,外頭漸漸飄下了細雪。和開有室溫空調的車廂內相比,現在的戶外氣溫應該低了不少。我看見妳抓在臂膀上的手指正在顫抖。我想妳大概正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悲慟。如果我現在問妳看到了什麼,妳應該什麼也回答不出來。連開口都很困難才是。

 

是在強忍著不讓情緒發作嗎。又是愚昧的行為。因為妳根本辦不到。

 

妳愈是這麼明顯的勉強自己,就只是愈證明自己的無助和徬徨。

 

證明了妳不能沒有我。

 

一旦失去了我的支撐,妳的世界就會崩塌、垮掉。

 

而那是我最不願意見到的結果。

 

一旦妳走下了我這班車,那麼我想這列車也會瞬間停駛。

 

再也啟動不了。

 

 

我把哼在口中的迷幻電音樂曲嚥回肚裡。妳也在這時候轉頭看著我。好像是在問「為什麼又停了?」。

 

我止住哼歌的舉動,是因為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該怎麼做。所以我伸出左臂,把妳整個人攬進懷裡。我知道妳一定受到驚嚇了,因為妳的身軀大大地抖了一下。

 

妳一定是以為,當妳說出那些話以後,我就會知趣地退卻了吧。

 

不過很可惜,我不是一般人。為了練得有辦法隨時隨地搞笑或耍寶的技能,四天寶寺中的學生、臉皮應該會比正常人還要來得厚一點,膽量也會比普通人還要來得壯一點。

 

否則,我就無法將年紀長了我這麼多歲的妳,毫無芥蒂擁緊入懷。

 

厚臉皮的我,和薄臉皮的妳,不是正好相配嗎。

 

重視基礎、崇尚完美主義的我,也從不打沒把握的仗。

 

我有的是滿滿的自信,也對妳有信心。相信著哪天妳一定能全神貫注在我身上。把妳的精神和靈魂全部投注給我。直到我們都燃燒殆盡的那一刻。

 

「妳不是普通的過客。」我對妳說:「妳是我這班列車上的VIP,握有永久的搭乘權。」

 

「你、你不懂我的意思……」妳因為掙脫不開我的手臂,只能伏在我懷中低語。

 

「妳都說了我是妳的最末班車,那我怎麼可能還放妳下車。要是妳下了車,妳要去哪裡?又要怎麼去?用走的嗎?漫無目的到處亂走?」

 

我這些聽起來像是玩笑的話應該能讓妳稍微放鬆點了。妳掙扎的動作漸漸平緩。

 

「就算要用走的,我也……」妳的下文被吸鼻子的聲音取代。

 

我仰天輕嘆一聲,不顧這裡還是人聲鼎沸的列車上,緊緊抱住了妳。

 

「我怎麼可能捨得讓妳用走的?」我讓妳的長髮在指間穿梭。我的膚色偏白、髮色甚至是極淺的銀灰,都和妳的黑髮形成強烈的對比。「妳清楚我不可能那麼做。」

 

「而且,我這班車不需要燃料、馬力十足,就只載著這麼瘦小的妳一個人。不但不必付費、此外還提供免費的豪華自助餐飲和無敵皇家級特等艙能讓妳充分休息,一聲鈴響即來專人隨侍,做牛做馬、披荊斬棘,服務超級周到。絕對不會有停歇的那一天。妳自己想想看,這世上還有如此優待的班車嗎。」

 

我聽見妳笑了。

 

「……不停歇的話,那你不就會過勞死了。」

 

很好,妳有點開玩笑的心情了。儘管最後那句「過勞死」讓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哪會過勞死。當然也會有開進終點站的一天啊。」

 

「終點站……是哪裡?」

 

我讓妳從我懷中抬起頭。不出所料,妳的臉上殘留著兩行明顯的濕痕。

 

我拿起妳的手,輕輕放上了我的左胸心口處。

 

 

「終點站,就是這裡。」

 

 

然後妳又開始淚如泉湧。而我獲得了全車乘客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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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寶寺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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