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相遇,是在櫻花紛飛的春分季節。
雖然嚴格說來,並不能算是如電視劇或小說中哪種浪漫的過程。
我依然心懷感激。
「一起去賞櫻吧?」
「不要。」
連一秒的思考時間也不願浪費。她起身,走出保健室。
「我現在沒空,校長先生有事找我。」
1.
離四天寶寺中學不遠處有個公園,裡頭種植著滿滿的櫻樹。每到春天,風起、花落,就會交織出一幅絢爛雅緻的瑰麗光景。
這裡也是附近居民最喜愛的賞櫻地點。
「真是的……為什麼小守守不想跟我們一起來賞櫻花呢。」金色小春扶著面頰嘆氣。「明明風景就這麼漂亮啊。」
「說到這個。」遠山金太郎一面狂吃黑河替他準備的飯糰,一面說:「阿守跟我提過,她不喜歡櫻花。」
他急切的吞食動作也連帶將飄落在飯糰上的櫻瓣給一併吃下肚。
「不喜歡櫻花?為什麼?」忍足謙也好奇開口:「不要說女人應該會喜歡花,櫻花可是我們日本的象徵國花呢。怎麼可能會不喜歡。」
「這又沒什麼好奇怪的,我看老師就是一副不會喜歡花的樣子啊。」財前光回答得理所當然。
白石拿起擺在便當盒裡的飯糰之一。為補償沒能與他們一同前來賞櫻的缺憾,在少年遠山金太郎的百般要求下,她只好做了各種口味的飯糰和三明治,聊表心意。
他咬下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隨即於口中冉冉擴散。是梅子口味的。
酸酸甜甜,就如同每當在面對她時,總會產生的情緒感覺。
接著,他想起在邀請她賞花時,在她臉上驟然出現卻又迅速消逝的——
落寞。
2.
她不喜歡櫻花,甚至討厭櫻花。
「阿守,以後我們一起去賞櫻花好不好。」女人輕柔的手勁撫摸著小女孩的頭髮。「就我們兩個,媽媽帶妳去賞櫻花喔。」
「好!一言為定喔!」小女孩開心地點頭。
然而,這項承諾終究沒能兌現。
黑河守翻起掌面、朝上,讓幾瓣櫻花乘著風、輕飄飄地落在掌心。
只消輕輕一握、一捏,柔嫩的花瓣就會被絞得稀爛。粉色汁液猶如洪水氾濫般漲滿凹陷的手心紋路,形成一條條沿著掌紋恣意奔流的小小河川。
脆弱的花瓣,脆弱的人心。
3.
她坐在頂樓,就在某部長旁邊。而後者正在替盆栽翻土施肥。
他在頂樓種滿一盆盆的冬附子。花瓣小巧,色澤鵝黃。
明明外觀就是這麼可愛討喜的植物,卻帶有毒性。她忍不住在心中嘆氣。
就如同面前的部長大人。其面容俊逸明朗,氣質清雋瀟灑,灰白髮絲在日光的洗禮下,呈現出幾近透明的雪銀光輝。卻會讓人彷彿染上了毒癮似地離不開。他在凝視植株時,嚴肅認真的神情教她捨不得移開眼。就好像他傾盡了畢生的心力和所有,在呵護那些不堪一折、不會言語和行動的生物。
「怎麼?妳竟然看我看到發呆?」直到一把溫潤悅耳的男嗓將她神智喚回。「我有這麼好看到會讓妳出神的地步嗎。」
他總是用宛如事不關己的促狹語調揶揄對方。和她猛然狂跳的脈搏速率對比強烈。
「誰、誰在看你看到出神啊!少往臉上貼金了!」
「妳清楚我一向謙虛得很、有幾分自信說幾分話。」白石細心地將天然有機肥料依照正確的使用方法、以適當的分量埋進肥沃的土壤中。「校長先生找妳去做什麼?那是什麼重要到佔據妳和我們一起去賞櫻的時間的事嗎?」
「……其實也沒什麼,就只是一些疑難雜症的諮詢而已吧。」黑河盤坐在地,右肘靠於膝頭、以拳托腮,悠悠然道。
「是什麼問題?我可以知道嗎?」
她望進對方直視向自己的深色雙眼,感到些許難為情地別開臉。
「你們知道四天寶寺公園裡有棵『不開花的櫻樹』嗎?」
他在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一幅畫面——被包圍在漫天飛舞的粉色花瓣中,孤伶伶地佇立著一棵莖幹焦黑的櫻花樹。頂端的乾枯枝椏宛如行將就木的老人那雙水分和彈性盡失的手,往四面八方胡亂伸展,光禿且毫無生氣。
在一片美妙絢麗的景緻中,它才是那個唯一奇異且突兀的存在。
「我覺得……它很像我。」當黑河吐出這句話時,神色稍顯消沉。
「那棵櫻樹,和校長先生找妳有什麼關係嗎?」為照顧植栽而單膝跪地的白石看著她,霎時不曉得該如何給予安慰。他能夠咀嚼並體會出她的話中含義。
「最近,那棵樹發生了件……應該說,是不少怪事。」
4.
動物的屍體躺在那棵不開花的櫻樹根部位置。是在某天被慢跑經過的民眾發現的。
首先只有一隻、兩隻;漸漸的,數量開始增加。有鳥類、有貓、有狗、有老鼠、大大小小的昆蟲,甚至連那附近的雜草植物都開始枯萎凋零。離它最近的幾棵櫻花樹也受到了影響,開花的量驟減,無精打采。土質變得乾涸龜裂,空氣中飄浮著一股酸敗腐朽的氣味。令路過行人不免掩鼻、加快腳步離去。沒人肯靠近那塊區域。
這種奇怪的現象,很快便引起居民的惶惶不安。聯署表示要相關單位將那棵樹處理掉。
事情就發生在拿著電鋸的工人們身上。
被鋸斷的東西不是樹幹,而是他們的身體。
連僅僅打算移除它的工人,也無一倖免。
於是,緊張恐慌的情緒像傳染病擴散一樣漫延開來,在四天寶寺中學裡造成年度話題;新聞部還打算將之紀錄成校園不可思議事件的第八項。
「怪談」開始盛行,「櫻樹殺人事件」的風聲不脛而走。迫不得已,西丁霍吉校長只好要求體質特殊的黑河出面檢視這件怪事。
當她與那棵不開花的櫻樹拉近距離的過程中,該地地主以及相關單位的人員追隨著那道墨色矮小身影的眼神裡充滿鄙夷和輕蔑。
「Miss黑河,怎麼樣?這棵樹哪裡有問題嗎?」外籍校長掏出手帕擦拭滿佈額頭的汗水。「到底為什麼——靠近它的動物和植物都會死亡?甚至連人也會死呢?還死得那麼慘……」
「……我只能感覺,不會讀心,尤其這又是一棵不會講話的植物。」黑河一手放在樹身上,閉目、專注。「我只能說,這棵樹不能砍。」
「要是砍了它,恐怕會遭致禍害。」
5.
「那棵櫻樹已經歷史悠久了唷。據說是從平安時代留存下來、當中經歷過不少歲月和戰役的老樹呢。算是我們這一帶的地寶。」金色小春將所能蒐集到的情報告訴她。「聽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以那棵樹為中心,死去了不少人民和士兵。雖然被燒得汙濁焦黑,可是它卻還沒死、一直一直生長在那裡。」
她沉默著不發一語。
「黑河,妳怎麼了?表情好嚴肅。」
「……不,它快死了。」須臾,她才蹦出這麼一句回話。
就因為察覺自己來日無多,所以才要那麼做。
吸收他者的生命、設法維持住自己的生命。並且把威脅到自身安危的對象予以驅除。
徒勞無功的做法。生死有命。
一群網球部校隊的目光隨著她起身的動作移動。
「我要再去那棵櫻樹那裡。」
「阿守,我也要跟妳去!」
「不行。」黑河將蠢蠢欲動的紅髮少年壓回原位,鄭重地叮嚀他:「那傢伙很危險。普通人靠近它的話,可能會沒命。」
6.
那是一棵具有靈性的老樹。
在與它接觸的期間,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憤怒和悲傷。孤苦伶仃地獨自生存,壽命過長的空虛寂寥,度過了若干時空和朝代的曲折風雨,卻沒人在意和欣賞。只因為,它開不了花。
「老子要一棵不會開花的櫻花樹做啥?難看又佔空間,把它剁了!」地主曾經如此不滿地表示。
幾百年來的苟活已經把它的精力消蝕得差不多,它已經喪失掉開花的氣力及能量。然而它卻不甘心就這麼死去。
它想活到最後一刻,見證世界毀滅的那一刻。
它像其他有感覺的動物一樣,具備喜怒哀樂的情緒變化。
卻永遠不會為旁人所覺察。因為它無法表達出來。只能以奪取生物生氣的激烈方式展現。
這傢伙……和我多麼的相似。
黑河將前額靠向焦黑的樹幹,全心全意感受著老樹的哀戚與悲憤。
後方的不遠處,悄悄走來一道瘦長挺拔的人影。
白石也倚靠在某棵盛開燦爛的櫻花樹下,雙臂交疊在胸前,目不斜視地凝望那頭光景。
那棵樹和她,都是烏漆抹黑的顏色。死氣沉沉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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