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妳知道嗎?」白石一面照顧植株、一面對她說:「植物和人或動物一樣,也是需要用愛和關懷去對待的。」
黑河背靠著頂樓的鐵欄杆,雙手擺在盤坐起的腳踝上,抬首仰望天空。「……所以,你也是抱著同樣的態度看待每一棵植栽?」
他點點頭,「研究指出,要是讓植物聽音樂的話,它就會長得比沒聽音樂的植物還要健康漂亮;而且,已經有科學家證明,植物也的確擁有『心情』。它們會感到快樂、難過,還有憤怒。當它們覺得受到威脅的時候,也會恐懼。」
黑河靜靜地聆聽那把順耳的男音,緩緩闔上眼。
「……當它知道自己要被砍掉的時候,肯定也會覺得害怕和生氣吧。」
這句話使她倏地掀開眼皮,錯愕地直望向對方。
「如果,我們願意和它溝通、多陪陪它,和它聊天,或許它就不會再做出傷害其他生命的行為了。」白石的雙手沾滿了泥土和肥料,一手拿著鏟子、另一手往臉上抹了抹。他那張清朗笑容比朝陽或春風更加和煦溫暖,卻充滿孩子般的淘氣、輕鬆自在,令她在不知不覺中卸下佈滿棘刺的防備。肥料的味道不是很好聞,不過她卻甘願和他一起體驗這種嗆鼻的怪味。
他總是如此,彷彿會讀心似地、一針見血切中她的言論要點和靈魂核心。以溫柔又不失強悍霸道的方式。
黑河明白他這番話代表著什麼含義。但是她不能讓他一起冒險涉足,無法允許自己放任他暴露於危險中。
「你不要做傻事。這種事我一個人可以應付。」
我不會讓你和我一起做傻事。
「就當作是一起去賞櫻花吧?」白石挑起眉毛。他當然領悟得出她的心思。然而同樣的,他也不會眼睜睜目送她一個人淨往危險裡頭鑽。
「反正不行就是不行。」她悠悠起身,往頂樓的門口方向走。腦後那條過腰長的馬尾在身後左右擺盪。
「更何況,我討厭櫻花。」
8.
不是說好……要一起去賞櫻花的嗎……
小女孩蜷縮在黑暗中。視眼所及的範圍盡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不是說好了嗎……
媽媽……
和想要一起賞櫻的人一同賞櫻,終究是無法實現的奢望。
在黑暗中,她聽見的不是櫻花瓣翩然觸地的細微輕響;而是東西破碎、鏗鏘撞擊的劇烈噪音。她摀住耳朵,努力不讓那些此起彼落的噪音闖進耳裡。身上感到一陣強烈的痛楚。被某種利器切割過的痛楚。
「我討厭櫻花」。
9.
幾天後,她彷彿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在四天寶寺中學裡。每個角落都不存在那抹深色蹤影。
「怎麼樣?找到了嗎?」
「沒有啊!校長先生還因為保健室目前缺人,趕緊找回前一位校醫大嬸頂替呢!」
「真是的……那傢伙到底去了哪裡啊?」忍足謙也面露不耐地搔扒一頭淺栗色的短鬈髮。「打電話不通,傳簡訊也沒回,究竟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又是在和我們玩躲貓貓?」
「阿守……」
白石看著遠山金太郎難得徬徨焦慮的模樣。生性樂觀又正面的單純少年,唯有在面對親如姊姊的她的事情時,才會露出這麼一張擔憂的表情。
「小金,你不要擔心,我們一定會找到她的。」
少年甚至沒察覺到正在撫觸自己頭頂的,正是那隻讓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毒手」。
「可是,她會去些什麼地方呢?」一氏裕次接著道:「就連拳館那裡都出動了所有人手去找她了說。」
「貧僧再去後山找找看吧。」祖師爺闔起雙掌,千歲也跟著他附和:「阿銀,我也和你一起去好了。」
「那就拜託你們了。」白石點點頭。此時,財前光等人也準備要再去街上晃晃。
「如果找到小守的話,記得趕快用電話通知啊。」臨分別前,金色小春不忘叮囑眾隊友。「否則,這下可真的要演變成人口失蹤案件了。」
所有人就地解散。唯獨部長白石藏之介仍留在原地。
他在思考可能會有她在的場所。
最後,他靈機一動、邁開長腿往某個方向奔去。
正如他所料,在那棵材質粗糙、渾身焦黑的櫻樹下發現了她的蹤影。兩者幾乎融合在一塊兒,遠遠望去還真的分辨不太出來。
黑河正屈膝靠坐著樹幹,腦袋微微偏向一邊。坐著時屈膝在胸前是她的習慣。彷彿一種出於自我防衛的習慣動作。
白石躡手躡腳地舉步靠近。直至拉近到某段距離時,他便能明顯地感受到——
一股深刻寒冷的死亡氣息正縈繞在身邊,侵蝕其骨肉與靈魂。
他只是個普通正常人,但那種氛圍卻已經濃厚到能清晰感覺的地步。
他迅速來到她面前,伸手扶起那張低垂著的臉蛋。她的臉十分冰涼,氣息孱弱。才正想開口呼喚,對方已先一步掀開眼瞼。
「……你說得沒錯。植物……的確需要用愛和關懷去呵護滋養。」她那雙本來閃爍靈動的黑眸不復光彩,此刻就像兩窩空泛木然的黑洞。「當它願意接納我以後,我好像就也能感受到它的心情……感覺得到……它的憤恨和絕望……不想就這麼死去的冀望……」
「妳在說什麼?妳知不知道我們大家都在找妳?小金很擔心妳啊。」白石皺起眉頭,想把她從地上拉起。「快、快跟我回去。一直坐在這裡會著涼的。」
風陣陣吹起,颳落其他櫻樹上的花瓣。粉色繽紛將兩人一樹包圍於其中。
「要是我離開的話,它就會死……」
「……妳到底在說什麼?」他蹲在她身前,仰望頭頂的黑色枝椏。這棵不會開花的櫻樹,連一片葉子也長不出來。「難不成……」
隔著長袖黑色運動服,她的身軀和四肢都異常寒冷。「難不成,妳把自己——」
「我想要把自己的生氣給它。」
「混帳!妳在胡說八道什麼!」聞言,他罕見地氣得破口大罵。「妳不是說過這傢伙快死了嗎?就算妳把自己的命給它、它也一樣會死!何必這麼做!」
「……它是一個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一個……」她半闔雙眸,歪著頭念念有詞,「就像我一樣,也是一個人……」
「什麼一個人不一個人的,妳到底把我們這些人放在哪裡?」情緒激動起來的白石發現自己竟然亟欲爆粗口。「妳不是一個人,一直都不是!睜開眼睛、看看自己的周圍!我們都在這裡!」
「啊……我看到了……」黑河依言睜眼,視線卻沒放在對方身上。彷彿正透過他觀看著什麼。
「櫻樹……開花了……」
「妳在說什麼?妳看到的是別棵樹的花吧。」白石抓住她的肩頭搖晃。「我什麼都沒看到啊。這傢伙死了,它不會開花的。再待下去的話,妳也會死!」
「它真的開花了,真的……」
「『不開花的櫻樹』!」他將那副有氣無力的身軀攬進懷裡,對櫻花樹怒吼:「不管祢是什麼,都不要再繼續取人性命了!把她留下、不要帶走她!」
「如果祢真的想要誰的命的話,就拿走我的吧!」
10.
「——我真的看到它開花了。」
「那只是妳的錯覺。精神耗弱時產生的錯覺。」白石拿來一個海苔飯團交到她手上。「妳不要再說話了,趕快讓自已恢復體力。真是,妳一個人造成我們全部人的麻煩,看妳要怎麼向大家交代。」
自知理虧的黑河扁下嘴,身子往蓋在身上的毛毯裡頭縮。那是某部長兼保健委員從保健室裡「借取」來的學校器材。「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們自己大驚小怪……這本來就是我做的飯糰還用得著要你拿給我……」
白石無奈地微笑、看著喃喃抱怨不停的她,轉頭望向「不開花的櫻樹」的原本位置。
它已經不在那裡。完全死去之後,它就被地主聘人連根挖起運走,不曉得是被當作了垃圾丟棄,或者被回收製造再利用。
「妳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怎麼會想要把自己的命給它。」部長大人坐到她面前。旁邊的一票校隊正選正在用可攜帶式的卡啦OK音響大唱特唱,荒腔走板、五音不全。
「就像我說過的,我只是覺得……」黑河一手捏著那個飯糰,另一手把上頭的米粒一顆顆剝下。「它和我很像。」
白石揉揉疼痛的太陽穴,一面說著「趕快吃掉不要玩食物」、一面朝她丟問題:「我承認它的顏色的確和妳很像沒錯。不過其他什麼地方和妳像了?什麼『一個人』的論調嗎?」
她點點頭,仍然繼續剝米粒。白石忍不住截走那個飯糰,自己咬下一口。「我也說過了,妳又不是一個人。看看我們這些傢伙,到底有哪裡給妳自己是一個人的感覺?」
黑河抬首,那端的金太郎正搶過忍足謙也手上的麥克風,用高亢喧鬧的嗓音吶喊「索蘭節」歌曲的歌詞。注意到她目光的金太郎開心地高舉雙手對她揮動幾下。
無法和想一起賞櫻的人一同賞櫻……
或許,該改掉這種說法和想法了。
「……嗯。」
白石見她總算露出淺淺的微笑點頭,也終於能心滿意足地坐在她身邊,欣賞飛滿天的櫻瓣景色。
事實上,他看到了。在隊友們發現他倆的行蹤而紛紛聚集過來之前。
「……或許,它是感受到妳對它投注的情感,以及我對妳投注的情感了吧。」
「呃、你在說什麼?」
「不,沒事。」
植物,和動物一樣,也是需要用愛和關懷去呵養照料。
在最後的最後,只覺氣力盡失的情形下,他也在視野中看見了那棵不開花的櫻樹,盛開得比任何一棵櫻樹都還要璀璨絢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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