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寶寺集散地

像是要斷了氣般拼命地吸氣吐氣、劇烈鼓動著的心臟、跑到失去知覺的雙腿。不久前的爆炸巨響還隆隆地迴盪在耳邊，耳鳴的症狀久久不退。現在他只有一種亟欲停住腳步吐個過癮的強烈生理衝動。

但是他不能停。一旦停下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不停地交互往前踩踏的步履在腳底下濺起水花和泥濘。身上那套原本潔白的消毒衣被染得髒汙不堪。被他碰過的物品會先發出幾道水氣蒸發時的嘶嘶聲；接著，該處部位會變得焦黑、呈現出遭腐蝕過的潰爛狀態。

這隻左手。

他不斷地往前跑，想甩脫後方的追兵。儘管當下的他完全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只聽得見急速掠過耳畔的尖銳風聲、缺水的喉嚨乾渴至極，傳來一種猶如撕扯切割般的難受刺疼。大腦、心臟和肺臟彷彿瀕臨爆炸邊緣似的痛苦強烈，五臟六腑全都在體內恣意翻攪。

但是他不能停下來。

最後，他摔倒在一灘水窪裡。像一具被拔除掉操控線的傀儡人偶。

不知過了多久，在朦朦朧朧的意識間，一抹人影進入到他模糊的視野。

是、誰……

是誰……

×

東方天空正隱隱翻出魚肚白，又是新的一天開始——對作息正常的人們而言。不過對於醫療站的護理人員來說，卻只是短暫的結束和休息。開了整夜的收音機切換到了晨間新聞。內容是關於昨晚在某處近臨海港的實驗室爆炸失火的消息。

「小守，妳要回去了嗎？」

「值大夜班累死了。」黑河守沒正面回答同事的發問。她抬高手扯下頭頂上的護士帽，解開被緊緊挽於腦後的髮髻、讓飽受折磨的頭皮得以放鬆。一頭及腰筆直黑髮倏地流洩而下。

「不管什麼時候看，總會覺得妳這頭髮真的很漂亮呢。」她的同事是一名高高胖胖的女人，喜歡裝可愛和裝娃娃音，招牌動作是雙手托腮和眨眼睛兼翹小指，興趣是炫耀自己的人生獵豔史。雖然年紀輕了幾歲，外表看起來卻比她還要成熟，也從不用敬語對她說話。「吶、妳都用哪個牌子的洗髮精啊？是在哪家沙龍保養的？有什麼特別的訣竅嗎？對了對了，妳也沒在化妝呢，皮膚感覺卻那麼滑嫩。真令人羨慕啊。」

這回，黑河連回答問題的意願都沒有。她只是迅速換穿回簡單便易的運動服裝，懶懶地翻起眼皮、斜睞向同事那頭被又燙又染的金褐色短髮。她曾經觸摸過幾次，髮質幾乎被摧毀殆盡，粗糙且滿是分岔。

「想要像我這樣？很容易啊。」

她拎起自己的背包，頭也沒回地步出醫護站大門。

「只要妳別『虐待』自己的頭髮就行了。」

黑河守一手拎著罐綠茶，另一手抓抓腦袋，毫不掩飾地張嘴打了個大呵欠。

「啊、不好意思——」正擠過等公車人潮的她下意識道了聲歉。後來才發覺腳邊的「那人」感覺不太對勁。

……有哪個「正常人」會挑在上班的尖峰時刻蹲在人行道和馬路邊緣的交接處？

她搔搔臉頰，裝作沒看見。快步路過「那個人」後頭。盤旋在「祂」周遭的空氣十分寒冷冰涼。而祂附近的人們除了在臉上顯現出困惑的表情以外，什麼也見不到。

過沒一會兒，她又目擊到有個人影飄過疾駛而來的卡車前方；然後就這麼消失無蹤。

這是正常現象，一天總要見上個數十來次。打從還是個胚胎時起，她就繼承了家族的特殊血脈。印象中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母親，而是懸掛於天花板上的一顆人頭。因為記憶過於深刻。據說那是在戰國時代、某名身為武士的祖先。

因此，她的靈感和直覺比一般人強，也看得見祂們的形體。但她從未向身邊的任何人提過。小時候甚至因為分辨不出活人與亡靈的差異、還經常對四周指手劃腳，被烙上個怪胎的稱號，為人敬而遠之。

進了醫院之後，看到的次數就又更多了。尤其是大夜班的時間，醫院裡簡直比祭典還要喧騰熱鬧。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選擇這種會讓自己終日不得安寧的職業。或許是天命使然吧。這種敏銳的感應力，確實在病患身上發揮出了極大的功效。特別是當他們覺得身體不適、卻又描述不出個所以然時，她卻能更精準地指出有問題的地方在哪裡。

這點時常讓她的同行敬佩不已。所有疑難雜症宛如浪潮般紛紛湧向她。無形中增加了許多工作。

很辛苦、偶爾會造成些困擾，卻也甘之如飴。她想這大概是體質特殊的自己，在走上這條路後唯一對社會產生的貢獻吧。

黑河守站在斑馬線後等待紅燈切換成綠燈，一邊盯著某位正在跑馬拉松的「祂」路過自己眼前，一邊小口啜飲用來提神的綠茶。雖然她喜歡剛煮好的咖啡香氣，卻討厭苦味。就是茶類也必須添加一半以上的糖分和牛奶，她才嚥得下肚。常常被朋友投以欣羨的眼光。因為視甜食如命的她，不僅體態瘦削健美，連體脂肪率都不到百分之十五。而一般正常女性的理想體脂率則要到百分之二十二。

心不在焉中，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奇妙的生氣。是人的生氣。

在經過近二十年來的光陰洗禮與顛簸磨練後，她總算能清楚地區辨出生與死兩者的差別了。她拎著手上的綠茶，朝氣息傳來的地方走去。

那種氣息相當特殊。很像是……某種「毒」的味道。

她轉進一條被夾在兩幢建築物間的小巷。在那裡看到了他。

男人留著一頭銀灰色的短髮、過長的瀏海擋住眼睛部位，身上的白袍貌似實驗室中所穿的消毒衣；昨晚下過一場大雨，白袍已盡是泥濘破爛不堪。應是完整的長袍卻獨缺左前臂外圍的衣袖，斷裂處呈現出灼燒過後的焦黑與不規則狀痕跡，彷彿是被某種強酸性液體腐蝕掉的。他倒臥在巷子的最底處，臉色蒼白，看起來歷經奔波、精疲力盡。

「……喂、你還好吧。」

職業病的發作與長年來的習慣，使黑河依舊趨前接近對方。在過程中不忘抱著戰戰兢兢的謹慎態度。她蹲在男子身前，從背包裡取出拋棄式橡膠手套戴上後，才小心翼翼地撥開他額前的那排銀灰色瀏海。

這一看，隨即讓她陷入愕然的呆滯。

男子生著張龍眉鳳眼的俊俏臉龐。倘若他是醒著的，那必定會是個氣宇軒昂、翩然風雅的人物。

然而，真正讓她感到吃驚的，不是那副五官深鑿、媲美雕像的面容；而是他長得和自己曾交往過的對象十分神似。令她在那瞬間萌生無法丟下他不管的念頭。

黑河收回手，正猶豫著該拿他怎麼辦時，他卻已先一步產生動靜。

「是……誰……」

從那雙乾裂的薄唇中溢出的嗓音非常低沉沙啞，聽得出來他已經有段時間滴水未進。說不準還有輕微脫水的症狀。她又從背包裡抽出了個小玻璃瓶和長型塑膠盒、打開，裡頭的絨布襯墊上排列著幾支標準規格的滴管。為以防萬一，她手邊總是準備著各式各樣的急救用品；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滴管則是為了因應這種特殊狀況而採用。人永遠無法預測自己會碰上什麼突發意外。

她拿起其中一支滴管，汲取了些小玻璃罐中的透明溶液後，再抬起他的臉、緩緩遞到他嘴旁。

「這是……什麼……」男子彷彿費盡全身氣力般低喃，想掙扎卻力不從心。

「稀釋過的葡萄糖溶液。能快速被腸胃吸收分解，補充體力和營養用的。」黑河一手捧著他的臉，將滴管末端伸進他嘴角。「不要講話。你看起來像生大病的樣子。」

即使隔著薄薄一層橡膠，她依然感覺得到男子的面頰膚質相當細緻。微闔雙眸上繡著兩道與髮色同色系的柳眉，眼窩深邃，鼻樑挺直，臉孔稜角分明。為避免他被葡萄糖水嗆著，她刻意放慢和放輕許多擠壓滴管上橡皮的速度及力道。她的模樣就像個正在進行實驗的研究者。

在執行餵食陌生男子的工作期間，她的眼神一逕停留在對方臉上。流露出明顯戀戀不捨的情緒。而後她才發覺到自己的行為失當、趕緊回神。

結束掉這件任務後，她將所有器材收拾妥當。唯獨沒脫下橡膠手套。

「妳是……護士嗎……」恢復了點精神的男子微微掀眸，望進那雙幾近墨黑的深咖啡色瞳仁裡。面前的女人身穿深色運動服裝，面容白皙，長髮披肩，色澤極黑。黑得艷麗。他從來沒知覺過黑色也能用艷麗這種華貴的詞彙來形容。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倒在小巷子裡？」黑河轉頭往回看，巷口的行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到旁邊的巷內尚有兩個人存在。

「我……是誰……」男子垂下眉毛，想試著坐起身。「我不知道……名字……」

「你說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難道是失憶症不成？感覺好像攬上了件麻煩事。黑河不由自主攏皺眉心。儘管無奈，卻仍協助他靠坐著牆。

「……謝謝妳。」

男子無力地對她淺淺一哂。窘得她難為情地別開臉。

「你是來自什麼地方，怎麼可能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他的眼神直直瞅著她。「我的編號是CZB2521-8。」

「編號？」這下子，她還真萌生了種不詳的預感。「……我想，還是報警處理吧。」

「報警？」男子忽然激動起來。「不！不能報警！」

「要是報警的話，他們就會找到——」

黑河被他的反應嚇了一大跳。才正想擺出防衛架式，對方的動作卻比她更快。比她的手長上許多的左臂驟然一伸、「砰！」地抵在她頭部旁邊的牆壁。

然後，她側眼瞄見男子那隻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肌膚表層正逐漸泛起通紅、冉冉擴散；青筋暴漲，呈樹枝狀生長遍佈。與他左掌緊密接觸著的牆面頻頻發出清晰的嘶嘶聲、煙霧瀰漫。不消幾秒鐘的時間，那部分的水泥牆就已被腐蝕掉、凹陷下去。

「……我的媽啊。」

×

她的態度表現遠比想像中更加冷靜。或者該說，大概是因為不知道能或該作出哪些反應的關係，所以乾脆以平常心來對待。

男子當下十分慶幸遇見的對象是她。在過了兩個小時後的現在，他只要一想起她雙眼瞪得比銅鈴還大、愣愣吐出「我的媽啊」的驚嘆表情，就忍不住捧腹悶笑。

「……有這麼好笑嗎。」

「呃、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黑河板著張死人臉，重重地將一盅稀飯擱在男子面前的桌上。後者一臉欣慰，送出一抹飽含感激的微笑。

「是啊是啊，你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意的。」她坐在他對面的位子，有氣無力地趴在桌面。「天吶，我竟然真的把你帶回家了……一個陌生男人耶……而且還讓他用我的浴室洗澡……我看我的名節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