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過後的男子散發出清爽好聞的植物氣息,那是來自她所使用的天然沐浴精的成分味道。他已經脫去破破爛爛的消毒袍和原本的短衫以及長褲,換上由她從衣櫥裡挖出來的某件汗衫和球褲。
「妳是一個人住嗎?」
她調整了下趴伏的姿勢,點了點沒抬起的頭。
「那為什麼妳會有男性的衣服?」
「……那是之前交往的對象留下來的。」
男子停住舀起熱粥送進嘴裡的動作,放下湯匙,目光瞬也不瞬地直視她的頭頂。剛值完大夜班的她精神十分不濟。
「守。」
聽聞對方直接喊出自己的單名,黑河又嚇了一跳,上身驀地彈起。
「你、你剛剛叫我什麼?」
「守,妳的名字。」
她瞪住對方一本正經的模樣。他的神情和語調一逕的沉著平穩,沒有絲毫輕挑無禮的態度。就彷彿呼吸空氣那樣自然。
許久沒被男性直喚名的她感到極度的不自在。
「……你不要這樣,稱呼我的姓就好了。」
「有名字,很好。」男子對她的糾正充耳不聞,「我也很想要名字……」
「你說,你是『實驗品』?」黑河沒搭理他的喃喃自語,試著把話題兜回到正軌上。「而且又是什麼生化武器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天知道她只是間小醫院的小小護士,和那種科幻又光怪陸離的超現實世界可以說八竿子打不著邊。雖然她平常會見著的「東西」也並不能算得上正常便是。
「就如妳所見的,我的左臂,在我情緒亢奮起來的情況下,就會發生化學變化、會分泌出腐蝕性的液體。凡是被這隻左手碰到的東西,就會被消融殆盡。」他一面解說一面舉高左手。「不過,在我心情平靜的時候,它就和一般的手沒什麼兩樣。」
「啊、那不就像癩蛤蟆一樣了?」
見著對方瞬間變臉的表情,她非常開心地自覺有種扳回了一城的勝利感。
「那隻左手,連人體也能腐蝕掉嗎?」黑河替自己泡來一杯濃度極高的日本綠茶,努力撐住頻頻往下掉的上眼皮。「一定可以的吧,你剛剛連水泥牆都搞爛了……」
「這個,我還沒試過。」男子苦笑起來。「不過,他們的確是打算拿人類來試驗沒錯。」
她稍稍提振意志。「你說的『他們』是指誰?」
「就是在我身上作實驗的那群科學家。」男子擺在桌上的右拳憤然緊握。「……他們簡直就是瘋子。」
「所以,我才會想盡辦法逃出來。」
「為什麼那群科學家想作這種實驗?他們是屬於哪個機構的?」半信半疑的黑河守想告訴自己正在聽一則莫名其妙的故事,只是眼前的陌生男子罹患被害妄想症、無聊杜撰出來的科幻情節。然而,不久前那幕牆壁被腐蝕掉的畫面卻依舊歷歷在目,是不斷提醒著她的血淋淋現實。
「他們的目的,是想先從小規模的領域開始、再慢慢擴大範圍。首先,是要能做到自由控制我這隻手的毒性。」男子交扣起雙手十指,神態顯得嚴肅冷峻。「他們想製造出可以毀滅一個國家的生化武器。」
黑河忽然覺得太陽穴開始發痛。「哎……停停停——這實在是,我完全無法接受……」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男子失笑幾聲,繼續吃起那盅她為他準備的熱粥。那是從便利商店買來、加熱過後的產品。「對不起,造成了妳的麻煩。放心,我很快就會離開的。」
「呃?你要離開?為什麼?」話甫出口的瞬間,她就想立刻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又不是她的什麼人,離開是再正常不過、也是絕對必然的發展。這有什麼好值得訝異的?
男子見她因為自己的出言失當而懊惱地把臉埋進臂彎中,嘴角淺淺地揚起,覺得相當趣味。
「相信他們現在一定瘋狂地在搜索我,很快就會被找上門來的。到時候,連妳也會有危險。」
「……那是當然的,我只是個普通小老百姓,沒有三頭六臂和上天下地的本事根本就無法和你所謂的瘋狂科學家相抗衡……」
男子聽著她在口中叨叨念念,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守,妳想睡覺嗎?」
「……那是當然的,值醫院的大夜班可不是件輕鬆的好差事……要是沒碰到你的話,我現在早就睡到天堂去了……」黑河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客廳沙發。獨身一人的她在市區裡租賃了間單人的小公寓套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呃?等一下,我還在這地方,妳要就這樣睡——」一般女人該會有的警戒心也該要有一點吧喂。男子啼笑皆非地望著她一頭栽倒在沙發上,隨手抓過抱枕攬進懷裡。
「反正我這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有一台十年以上的筆記型電腦。你要的話就拿去吧……記得把裡面那些資料留下就行了,有些很重要……」她蜷縮在皺巴巴的舊沙發裡念念有詞。殘存的體力甚至不夠維持到她抵達房間。
……如果當真要拿的話,誰還管妳裡面的東西重不重要。男子莫可奈何地斜視三秒入眠的她一眼,起身走往應該屬於她臥室的房間。這間小套房的格局是兩房一廳一衛浴。另一間房被她拿來充當倉庫。裡面堆積了滿滿的醫學相關訊息和資料簡報,書本歪歪扭扭地延伸到靠近天花板的高度。
另一間擺有床鋪、應該是臥室的房間也不惶多讓。像一幅經歷過世界大戰或颶風狂掃過後的畫面,她似乎是把工作方面的東西和物品全用作了裝潢陳設。測量身高體重計和血壓計等機器倚靠在牆邊;此外,諸如聽診器、針筒、不同尺寸和用途的直剪與彎剪、鑷子、護肘或護膝等運動用護具、各種飄出奇怪藥味的瓶瓶罐罐,甚至連不曉得為什麼會存在的手術刀也被肆意亂扔。就他看來,這房間和「瘋狂科學家的實驗室」相差無幾。男子哭笑不得地暗忖。
不過,他篤信她絕對是個在工作上十分認真盡責的護理人員。她剛才接近他、並且施予急救的手法和步驟細心又審慎。
男子眼角餘光注意到牆角的衣架。基本上,那並不是衣架,而是點滴架。她竟然用點滴架來掛夾克外套和粉白色的護士服。
他頓時有種意欲舉手投降的挫敗感。欣賞夠了以後,他才從床上抱起一件被捲成一團的被褥,走回到有她躺著的沙發邊,將那件被單輕輕地覆蓋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沉,連他把手貼住她頰面滑動都感受不到。
對於家中出現了名陌生男子的女人而言,她的反應也未免太出乎意料。他雖然整天都被迫關在隔離室裡,但也不至於不食人間煙火。
男子拿起桌上的一本刊物。封面上印有「空手道月刊」幾個大字,上頭的圖片是兩名身穿白色道服、拳腳相對的年輕人。這時,他也才注意到被塞在報紙與雜誌間的東西。那是一條質料高級上好的黑帶,帶子末端繡著主人的大名。
「黑河……守……」
男子默念出那個名字,手指在金色的繡線上來回撫觸。眼神流露出戀棧不捨的情緒。
×
今天是男子留宿在她家中的第三天。外頭風平浪靜。沒有像電視戲劇或漫畫小說中,出現所謂行動鬼祟、黑衣墨鏡的男子敲她的門,並且拿出照片、要她指認是不是曾見過上頭的男子。連新聞報導也是一晚過後就結束了。
倘若當真發生了那種狀況的話,她一定會二話不說把對方推出去。畢竟,她充其量也不過就只是個體質稍微特殊一點、身手稍微俐落一點的普通人罷了。嚴格說起來,她就是個普通人無誤,手無縛雞之力。
再者,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就算她看在他實在長得很像過去曾交往過的對象的分上、而勉強收留他,那也與她無關。他還是個陌生人。他甚至沒有名字,只被賦予了一串不知所云的編號。
無精打采的黑河守正在為某間兒童病房的小病患念故事書。念著念著,她想起了男子曾告訴過她關於瘋狂科學家和生化武器,以及他自己就是個實驗品的事情。
「守姐姐,妳怎麼了?繼續念啊。」小女孩坐在七彩繽紛的巧拼上,細瘦的雙臂抱住兔子娃娃,兩隻水粼粼的大眼睛我見猶憐。
「對不起,我先去打個電話,很快就回來喔。」她摸摸小女孩的頭頂,走到長廊底端的窗前,用手機撥出家中的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就被接通。傳進耳裡的聲嗓是最近幾天快要聽到爛熟的男子音調。舒服悅耳。
「……守?」
「嗯、你還在啊。」劈頭就是這麼一句冷酷無情的幾個字。「我還以為你已經被科學家抓回去了呢。」
「我想那天很快就會到來了。」男子也不以為意地開玩笑,挺配合地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妳什麼時候會回來?」
「什麼我『什麼時候會回來』……不要說得好像你是被我包養的小白臉好嗎……雖然你的皮膚是滿白的,頭髮也是灰白色的……」黑河不滿地低聲咕噥,用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剝除牆上的斑駁油漆。
男子不由得笑起來。不知為何,她的言論總會讓他感到興味。「雖然我真的很想替妳清掃房間,但是……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看起來很棘手。」
「哎、我的房間已經沒救了,你最好不要接近那裡,免得到時候被埋在一堆垃圾中、我還要找工具去挖你出來很麻煩的。」
渾厚響亮的笑聲一下下撞擊著她的耳膜;也撞得她心湖餘波盪漾。
他是個氣質優雅出眾的男人,舉手投足間在在吸引著她的目光。他連進食的樣子都斯文從容得像一幅出自名家手下的完美畫像。
「你說你是『實驗品』,我還真一點都感覺不出來……」黑河守盯著男子緩緩夾起外送蕎麥麵的動作,再慢慢送進口中,聽不到半點的咀嚼聲;姿態尊貴而不可侵犯。獨身居住的她因為職業的關係、整日忙得不可開交,連整理家務的時間都擠不出來,更別提親自下廚什麼的。她的小套房裡不附廚房設備,只有一台用來加熱外食的微波爐。
「你給我的感覺,倒比較像名望家族的豪門子弟。文武兼備、十項全能的那種。」
男子翻起眼皮瞟向她,頗不以為然。今晚沒值夜班的黑河守已經終結掉自己的那份蕎麥麵,一面伸懶腰一面走到沙發旁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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