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的居家氛圍,讓他不禁深深著迷且陶醉於其中。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這地方。僅剩的自尊逼迫他不可完全依賴什麼人;尤其是仰靠女人。然而,倘若真要試著外出尋覓賺錢機會的話,肯定不出幾天很快就會被逮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或許,他們還只是在等待,在享受他走投無路、回去自投羅網之前的樂趣。等待他像隻落在鼠籠裡的老鼠一樣,只能乖乖地被人類拎回實驗室。
當前的生活只是暫時的。不可能一輩子……和她在一起。
男子放下了筷子。黑河沒注意到他鬱鬱寡歡的神情,在轉至新聞頻道時,不由得停駐了會兒。
「……數日前的深夜,距離A海港不遠處的國營實驗室發生大爆炸,原因尚待清查。據相關人員表示,當中有名人員下落不明,該名人員身上帶有未知毒性、可能會對社會安全造成危害。全國各地的警察署已紛紛出動,展開地毯式搜索,不排除挨家挨戶打聽該名人員去向的可能——」
電視螢幕上大大地打出「該名失蹤人員」的照片。黑河瞪著螢幕畫面,又轉頭瞪住坐在充當餐桌的矮桌旁的男子。他的表情已經僵硬到凝固在臉上的地步了。
他試著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倒是她揉了揉眼,往身下的沙發躺去。
「守……」他不曉得,自己還能不能叫喚她的名字。
「哎!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黑河抱住抱枕,將頻道切換成電影台。「我有點放心了說。」
他不明白她所謂的「放心」是什麼意思。
「原來你說的都是實話,不是騙人的。」她像顆馬鈴薯般橫臥在老舊沙發上,沒綁起的長髮披散在充滿皺摺的布質表面。絲毫不為報導內容動搖。「跟危不危險的比起來,我比較在意的是真或假這回事。」
聞言,男子愣了住。事實上,他此時的內心狀態是相當五味雜陳、百感交集的。
假如她立刻表現出激烈的反彈拒絕、或甚至把他趕出家門之類的行為態度,那麼他還有辦法選擇爽快地扭頭離開、還有辦法俐落地一走了之。
「你怎麼啦?趕快吃啊、不然麵要涼掉了……」黑河歪歪頭,察覺到自己話中的語病。「哎、蕎麥麵本身就是冷的嘛……」
男子看著她自顧自對著電視自嘲大笑的模樣,心中的依戀和不捨正一點一滴逐漸加劇。
「守……」他撇下還沒食用完畢的晚餐,起身走到另一張單人沙發旁坐下。
「呃?怎麼了?」
「如果,我真的離開了……」
男子頓了頓。
「妳會捨不得嗎?會想念我嗎?」
×
就在他丟出那則提問後的隔日,他就消失了。彷彿不曾存在過。
和他一同度過的那幾天,猶如南柯一夢。曇花一現,稍縱即逝。
黑河正在為病患吊點滴,和病患以及其家屬閒話家常。一如既往。
然而,心裡卻覺得極度空虛;好像身上的某個部分被剜走了一樣。
「小守、小守?」那名金褐色短髮的女同事湊過來敲敲她的肩膀。前者那身濃烈的香水味使她的鼻腔內部搔癢不斷,只想打噴嚏。「妳怎麼了?在發什麼呆啊?妳把配藥的順序弄反了啦。」
「咦?呃……真的呢。」黑河趕緊拉回神。暗罵自己竟然在工作上心不在焉。
「妳怪怪的喔。好難得見妳會犯錯。」女同事坐到她身旁。「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正困擾著妳啊?」
和她的心事比起來,她比較想直接把對方抓去水龍頭下沖水。將那些不知名品牌而嗆鼻的香水液體洗滌乾淨。
「沒有啦,什麼事都沒有。」聽見病房的呼喚鈴正頻頻作響,黑河旋身而起,準備前往察看狀況。
「我說妳啊——」女同事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該不會是有了感情的困擾吧?」
由於性格和職業的關係,導致長到已屆成年的她交往過的對象數量,五根手指都算得出來。而且每個都時間不長、無疾而終。
對此,她倒也不認為程度有多麼嚴重。感情只是人生當中的一項小小的課題。對她而言,有或沒談過感情,都對生涯旅途上構不成太大的障礙。她在感情這方面總是表現得任意灑脫;灑脫得讓人覺得,她是個冷感、又冷酷無情的女人。甚至還曾被當面評價為「沒有感情」。
而那名評價她「沒有感情」的男人,正是她覺得與「實驗品」的他長相極為神似的對象。
事實上,她對那名交往對象投入的精神與情感,遠比她自己所想像得還要更大更多。然而結局是,對方依舊棄她而去,選了另一個比她更會撒嬌、更會裝扮自己、更會任性拿翹的千金大小姐。
在離開前,他就是這麼拋下了那句話。
不過,和他比起來,那名身為「實驗品」的陌生男子卻更沉穩和優雅、性情和善溫柔,還帶了點浪漫氣息,條件要好得太多太多。此外,不知是否為了要承受住實驗過程中必會嘗到的苦痛而經過特別鍛鍊的緣故,他的體格十分強健、肌理分明,充滿了藝術品般的力與美。配上那張宛如出自上帝之手、刀刻般的臉龐。整個人活脫脫就是一尊完美至極的米開朗基羅大衛像。
擔任醫療人員的她自己重視健康、也傾心健康的對象。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她會試圖悄悄潛進發生過爆炸和火災的實驗室廢墟的原因。
天吶……我到底在搞什麼鬼?跑進來這種地方是想要做什麼?我只是個沒有強硬後台的普通人,根本就救不出他的……
黑河守身穿整套的全黑色運動服裝、小心翼翼隱藏在陰影之中移動,偷偷把一雙眼睛從汽油桶後方探出。
「實驗品」就近在眼前,被一群穿著隔離衣、又戴著隔離面罩的人物包圍。
他的神情十分和緩安詳,彷彿已經認份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真是的……既然如此,那當初還逃什麼逃啊?逃心酸和身體健康的嗎?逃就算了,重點是為什麼要讓我碰見?搞得我整天無法專心工作……
黑河一面在心裡腹誹埋怨不斷、一面仔細地觀察遠端動靜。在工作之餘,會利用瑣碎的閒暇時間到拳館練搏擊和慢跑市區的她,體能也比一般人好上不少。這也是為了要能長時間扛起護理工作、和維持精神集中所必備的基本條件。
那麼,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那些人不曉得在爭論什麼。接著,「實驗品」被人群簇擁,貌似準備要坐上一台箱型車。
要是再不行動的話,恐怕就來不及了。
——乾脆就放棄吧。當作是最後目送他離開,送他最後一程。對他而言,她應該算得上是關係相較親密的對象。起碼應該能以朋友相稱。
換個角度想,他的左臂會在情緒激動的情況下分泌出恐怖的劇毒。這不是能被常人所接納的生理現象。他注定無法在正常社會中好好過日子。雖然在與她共同生活的這段期間,他一逕是心平氣和,是個喜歡笑、極好脾氣的男人。
眼眶不自覺泛起濕熱。黑河隨手抹了抹眼睛。她注意到這地方存在不少動物亡靈,大概都是被拿去做實驗的生物。
當中甚至也有人的靈體四處遊蕩。果真是進行生化實驗的地方。
沉浸在自我心思中過於專注的她,沒留意到自身後悄悄接近的人影。
此刻,他的心情非常放鬆。前所未有的。
並不是全然釋懷的放鬆。因為他還沒得到她的答案。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希望她能過得很好。
「砰咚!」一聲,像是重物被拋落在地而引發的聲響。男子停下腳步、循聲回頭。周遭那些身穿隔離衣的研究者也依樣畫葫蘆。
在看清楚「物體」的真身時,他先是感到錯愕詫異,然後是欣慰、欣喜。接著,是憤怒——當目視某名實驗相關人員將槍口指住她的頭部時。
體內的怒火正在蓬勃沸騰。被侷限在防護措施裡的左臂開始產生化學變化。
「喂、這女的是什麼人?」
「不知道。她就躲在旁邊那堆汽油桶後面。」抓黑河前來的某人用腳踢踢不省人事的她。「這傢伙到底是誰?來這裡想做什麼?」
「怎麼辦?要滅口嗎?」
「呣——如果她不是孤兒的話,會有點麻煩的啊。像是可能會在家人或朋友什麼的之間引起騷動……畢竟我們還是隸屬於國家的實驗機構啊。」
「可是,她會不會發現我們的什麼秘密?放走的話會不會有風險?」
「那,還是把她帶著。等醒來後,再問問看吧?」
正當一群人還在為該如何處理外來入侵者的問題而傷透腦筋時,被扣在男子左臂外頭的隔離器具已經被帶有強酸性的劇毒消蝕殆盡。他火速探出左手,一把抓住抵在她太陽穴上的槍身。
須臾,那柄槍在他手中被融得一乾二淨。受到驚嚇的人群見狀,紛紛退開。
「你!CZB2521-8!不要做傻事!你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的!」當中有個人掏出槍來大喊:「就算你逃出去,你也無法像個正常人一樣生存,只要你一憤怒或激動,你就會傷害到身邊的所有人!」
「……我並沒有想要逃的意思。」男子單膝跪在黑河身邊,只用右手捧起她的頭。「我會跟你們走。只希望你們能放過她。」
她不曉得被用了什麼東西迷昏,大概是像乙醚或三氯甲烷那類的藥物。兩排長度適中的睫毛輕輕地闔上,呼息輕淺規律。就如同第一次見著她熟睡的模樣。
「……守,謝謝妳。」
他低下頭,在她額上烙下蜻蜓點水的一吻。
他的心情一平靜下來,左臂上的毒也漸漸消退。在旁人的催促下,他放開了她,毫不猶豫。把她留在了原地。
在坐進箱型車前,他戀戀不捨地又回了一次頭。眼神裡盈滿教人心碎的似水柔情。
謝謝妳……來找我,見我最後一面。
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曾經短暫地擁有過這麼一個妳。
×
黑河甫睜開眼睛,就立刻被猛然撞入視野中、若干隻放大版的活蟑螂嚇得跳起來。
「嗚……怎麼會這麼暈啊……對了,好像有個混蛋趁我在專心思考的時候,摸到我背後搞偷襲……」她扶住天旋地轉的腦袋,站著左顧右盼。
四周空蕩寂寥,杳無人跡。空氣中只存留大火焚燒過後的煙油味與焦臭味。
結果,還是無能為力……這就是命運嗎。
知道自己逃不掉,就算死命掙扎也沒用。
「混帳東西!你、你這個懦夫——」她一時頓覺怒急攻心,使盡全身的氣力、扯開嗓門仰天咆哮:「如果最後的結局都是死,那為什麼不痛痛快快的活過一回後再死!你明明就可以把妨礙你的絆腳石處置掉的不是嗎!」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讓我遇到?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啊!連想狠狠罵你都辦不到!因為你根本就不會知道我在罵的是你!不要擅自闖進我的生命又擅自離開——」
怒吼發洩完後,緊接在後的是痛哭。哀傷、無助。撕心裂肺的悲戚哭號被呼嘯陣風打散,無法傳達給想傳達的對象。永遠傳達不到。
再見……
沒有名字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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